4月22日,在2026年度产品技术发布会上,地平线创始人兼CEO余凯将公司过去几年最关键的一次跃迁,包装成一个带有明显情绪色彩的主题:从“征程”走向“星空”。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标准意义上的新品发布——HSD 1.6、舱驾一体芯片“星空”,以及整车智能体操作系统Agentic Car OS相继亮相。但更深一层看,地平线想向公众传递的是一次角色的重塑:从一家以智驾芯片见长的供应商,向覆盖芯片、智驾、座舱、操作系统与中央计算平台的整车智能底座公司推进。
在其内部叙事中,这一跃迁被定义为构建“物理AI时代的Wintel”——即以芯片与操作系统为核心,掌握整车智能时代的底层规则制定权。
这一转变并非突然发生。2024年10月,地平线登陆港交所;2025年,公司推出HSD量产方案,11月便与整车企业推进落地。到2026年,这家公司显然已不再满足于继续讲“辅助驾驶芯片”的故事,而开始尝试进入下一代汽车电子电气架构的话语竞争。
这场发布会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余凯话语背后的三项判断:其一,智能驾驶竞争正在从功能能力,转向用户使用;其二,舱驾分离架构逼近效率边界,中央计算将成为下一阶段主流;其三,在中央计算时代,真正具备竞争资格的,将是同时掌握芯片、软件栈与系统定义权的平台型公司。
需要注意的是,在发布会现场的演示中,HSD已经呈现出接近特斯拉FSD的“长任务规划能力”:系统不再局限于单一决策或局部路径,而是能够围绕完整出行目标进行连续决策与路径组织。这意味着其能力边界,正在从“反应式驾驶”向“目标驱动型驾驶”迁移。在端到端范式下,这类能力通常被视为迈向更高阶自动驾驶的重要标志,其背后对应的是模型对时序理解与全局环境建模能力的提升。
“星空”,正是这一判断的具象表达。
■从“能用”到“常用”
如果将自动驾驶的发展划分为几个阶段,“能用”之后,真正的分水岭,是“是否被持续使用”。
过去几年,行业中大量系统在极端场景中展示能力,例如复杂路口通行、无保护左转、极限避障等,这些能力在传播上具有高度吸引力,但在日常使用中的价值有限。对用户而言,决定是否长期打开辅助驾驶的,并不是极端场景的表现,而是日常通勤中的稳定性与可预期性。
HSD 1.6的调整,正是围绕这一逻辑展开。从技术表达上,它不再强调“攻克了多少corner case”,而是将目标重新定义为“让用户在日常驾驶中放松下来”。换言之,评价体系从“系统能做到什么”,转向“用户是否愿意一直用”。
从市场反馈看,这一路径正在被验证。地平线披露,搭载HSD的车型中,用户主动选装比例达到77%,使用率已逼近50%的关键分水岭。一旦越过这一阈值,意味着用户开始将驾驶主导权持续性交由系统。发布会现场,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车主代表分享使用体验,最远有用户从海南专程到场。多位车主的反馈趋于一致,在长距离出行场景中,系统已能够实现接近全程零接管。
这类指标的变化,往往比单次功能演示更能说明问题——智能驾驶正在从“展示能力”转向“真实使用”。
在技术路径上,这一转变与端到端模型的普及密切相关。相较于规则驱动系统,端到端模型不依赖人工定义场景,而是通过数据学习驾驶行为,其能力上限由数据规模与训练效率决定。这使得系统在长尾场景中的表现具备持续提升空间,也为“长期使用”提供了基础。
但这同时也提出新的要求:系统不仅要“做对”,还要“做得像人”。即在加减速节奏、跟车距离、路径选择等方面,表现出稳定一致的行为风格。否则,即便技术上正确,也难以获得用户信任。
因此,从“能用”到“常用”,本质上是一次评价体系的变化,也是自动驾驶从技术验证阶段走向产品化阶段的重要标志。
■从“分布”到“集中”
如果说HSD解决的是“使用”的问题,那么“星空”所针对的,是更底层的计算架构问题。
在当前主流方案中,智能驾驶与智能座舱通常由两套独立系统支撑,各自拥有独立的芯片、软件栈与数据通路。这种架构在早期阶段具备灵活性,但随着功能复杂度提升,其问题逐渐显现:算力利用率低、数据难以共享、跨域协同存在延迟。
“星空”的核心思路,是通过一颗SoC实现舱驾融合,将原本分散的计算资源集中到统一平台之上。这不仅是硬件层面的整合,更是数据流与任务调度方式的重构。
余凯提到,从更长周期看,这一变化延续了计算系统的共性演进路径:从PC时代CPU不断集成FPU、GPU,到移动时代SoC集成Modem与NPU,再到今天车端开始走向多模态统一计算,本质都是围绕“信息流动效率”的持续优化。
在地平线的定义中,车端计算正从“分布式小模型”走向“中央大模型”:来自视觉、语音、传感器等多模态数据,将被统一输入一个核心模型中,由其同时输出驾驶决策与交互响应。
这一变化的直接结果,是系统延迟降低、算力利用率提升,以及体验的一致性增强。但更深层的影响在于,它为操作系统层的重构提供了基础。
因为只有在计算资源与数据流被统一之后,才可能出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整车级操作系统。
■从“系统”到“平台”
顺着这一逻辑,Agentic Car OS的出现就不难理解。余凯将AI时代的车载操作系统定义为“Agent”,即一个能够理解用户意图、主动编排任务并调用资源的智能体。
在这一框架中,操作系统不再只是“中介”,而成为“执行者”:向上连接用户,向下调度硬件,同时跨域整合不同功能模块。这一形态,与传统PC或手机操作系统有本质差异。
在地平线的定义中,这一操作系统具备“理解—决策—执行—记忆—进化”的完整能力闭环。通过HSD(物理世界执行)与Agentic OS(数字世界理解与调度)的组合,车辆第一次同时具备对现实环境的行动能力与对用户意图的持续学习能力,从而形成一个完整的整车智能体。
这一结构,也类似展示出“FSD+Grok”的效果。但其试图表达的,并不只是能力对齐,而是路径差异:不将驾驶与交互拆分,而是将其作为一个统一智能体来构建。
从产业角度看,这意味着竞争维度的变化。过去,供应商可以在单一环节建立优势,例如芯片性能或算法能力;而在整车智能体时代,竞争将转向系统级能力,包括软硬件协同、数据闭环、以及生态整合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地平线在此次发布中反复强调“从芯片到软件、从智驾到智舱”的全覆盖。它试图证明的,是自身具备进入这一新阶段的“入场资格”。
从整体来看,这场发布会的意义,已经超出产品层面。它更像是地平线对自身的一次重新定义:不再只是一个在智驾芯片市场占据份额的供应商,而是尝试成为整车智能时代的平台参与者。
这条路径并不轻松。从芯片到系统再到平台,竞争维度显著增加:既要面对国际厂商在技术与生态上的积累,也要应对车企自研能力的增强,以及供应链利润持续收缩的现实压力。
2024年登陆资本市场之后,地平线获得了新的舞台,同时也承受更高的兑现预期。发布会上“把未来拖到现在”的表达,换一种说法,是留给这家公司完成转型的时间窗口并不宽裕。
但至少可以确认的是,地平线已经给出了清晰的方向:不再满足于在既有赛道中追赶,而是尝试在中央计算与整车智能体这一新赛道中提前卡位。
至于“星空”能否真正推动舱驾一体从概念走向规模落地,答案不会在发布会现场给出,而将体现在未来两到三年的量产节奏、车企选择与用户使用数据之中。
在一个从“分布式智能”走向“整车智能体”的产业转折点上,地平线试图押注的,不只是一次产品代际升级,而是一次计算范式的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