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年前,我做了一个决定:从后端开发,转去做产品经理。
那时候的我,其实挺拧巴的。
一边觉得自己懂技术,做产品应该有优势;
一边又特别怕别人心里给我贴个标签:
“哦,他不就是个会写点代码的产品吗?”
这种不安全感很真实。
所以那几年,我补了很多课。
我不是那种“觉得自己以前做过开发,所以做产品天然降维打击”的人。恰恰相反,我那会儿很想把自己重新打磨成一个“标准产品经理”。
我会逼着自己去看各种资料,研究流程、需求管理、PRD、版本节奏、跨团队协作。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一个专业的产品经理,到底专业在哪?
产品和开发的职责边界,到底该怎么划?
需求写到什么程度,才叫合格?
什么是产品该管的,什么又不该越线?
就这么一路补,一路做,一路纠偏。
直到近一年,我终于进了新公司,成了一名很“纯”的专职产品经理。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应该是我终于打怪升级成功,站稳了。
但很怪。
就在我觉得自己终于把这套岗位游戏规则摸明白的时候,我反而开始感到一种很强的唏嘘。
因为我突然发现,那堵我花了好几年才学会站稳的墙,AI 正在把它一点点拆掉。
我最近打开招聘软件,经常会看到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前端岗位,不少已经变成了“前端全栈工程师”,JD 里会直接写:
“具备产品思维。”
另一边,“AI 产品经理”这种岗位,越来越常见的一条要求是:
“有计算机背景优先。”


再往外看,社交平台上开始出现大量“不会写代码的人”,用 Vibe Coding 做出一个个能跑的应用,然后高高兴兴发出来。
你很难说这只是一个工具升级。
我的感受更像是:
以前产品和研发之间,有一堵特别结实的墙。大家都默认,墙这边的人负责想,墙那边的人负责做。
现在 AI 像一阵很猛的风吹过来,那堵墙没完全消失,但已经开始塌了。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
因为我当年转岗,本质上就是在学习怎么适应这堵墙存在的世界。
而现在,世界规则在变。
以前边界清晰的时候,产品经理到底都在忙什么?
如果粗暴一点总结,我现在的答案是:
本质上,产品经理在很多团队里,干的是“对抗信息损耗”的活。
这句话我以前说不出来,是这两年越做越清楚的。
我们为什么要写 PRD?
为什么一个按钮文案都要掰开揉碎?
为什么状态、边界、异常、权限、流程、埋点都要交代得清清楚楚?
因为怕失真。
怕业务说的是一回事,产品理解成另一回事;
怕产品脑子里想的是一回事,写到文档里又变成另一回事;
怕开发看完文档,结合自己的经验,再“合理发挥”成第三回事。
到最后,真正跑出来的东西,可能已经不是任何一个人一开始想要的那个东西了。
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很多产品经理的日常,其实不是在“创造”,而是在给这个系统不停补缝。
我自己给它起过一个很土但很好记的名字,叫:
“信息损耗定律”。

你脑子里本来有一个 100 分的方案。
你把它写成文字,可能只剩 80 分。
研发读完文档,再结合自己的理解、项目限制、时间压力和上下文缺失,最后落进代码里的,可能只剩 60 分。
这 40 分是怎么没的?
不是谁故意搞砸。
是它天然就会损耗。
人和人之间靠语言传递意图,本来就有折损。
岗位越多,链路越长,折损越大。
于是产品经理慢慢就成了团队里那个最像“人肉路由器”的人。
今天跟业务对齐,明天跟研发补上下文,后天再跟测试解释一遍为什么这里不是 Bug 是需求。
很多精力,不是在做判断,而是在搬运、解释、校准、返工。
说白了,很多团队里所谓“专业的产品工作”,本质上是在修复一条高损耗的信息传输链路。
我做久了之后,有时候开完一轮很长的对齐会,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问题:
我们这么多人,花这么多时间,只是在努力把一件本来应该说得清的事,说得没那么歪。
这种工作,到底有多少是真正不可替代的?
也是在这个阶段,我才真正感受到 AI 的冲击力。
很多人说,AI 最大的变化是“开始写代码了”。
我的感受不是这个。
AI 真正击穿的,不是写代码本身。
它第一次大规模压缩了“意图 → 文档 → 代码 → 产品”中间那条高损耗的翻译链。
这才是可怕的地方。
以前你有一个想法,要先把它翻译成需求文档;
开发再把文档翻译成代码;
代码跑出来以后,大家再一起看结果是不是接近最初的想法。
现在不一样了。
你可以直接把你的目标、约束、场景、预期结果,一口气喂给 AI。
它未必一次就对,但它已经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跳过过去那种层层转述、层层失真的过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前很多靠“中间翻译”存在的工作内容,会被压缩。
不是说产品经理没了。
也不是说开发没了。
被压缩的,是那些纯靠岗位边界存活的中间动作。
把一个很直接的业务目标,翻译成一堆格式正确但信息依然不完整的文档
把一个很小的想法,排进一个漫长的需求流转里
为了改一个不复杂的交互,来回开三轮会
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却因为“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只能继续传球
这些事,以前大家都觉得合理。
因为工具不够强,组织必须靠分工运转。
但 AI 一进来,很多默认合理的流程,突然变得很笨重。
你开始意识到: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天然需要这么多人接力,
只是过去没有更好的方式。
这两天我反复在看 Gergely Orosz 写的一篇文章。
他提到一句话,我特别有共鸣:
产品管理和软件工程的重叠,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
我认同。
因为在老工作流里,产品负责把业务意图转成文档,开发再把文档转成机器能执行的代码。
大家都在“翻译”。
可一旦 AI 能直接参与甚至承担相当大比例的编码工作,整个链条就会变短。
你会发现,IDE 开始越来越像“代码浏览器”,而不只是“代码编辑器”。
你会发现,产品经理不只是能画原型,有时候已经可以自己把主流程跑起来,拿给客户演示。
你也会发现,开发不再只是“接单写实现”,而是越来越需要提前介入问题定义、架构取舍和用户体验。
这时候,很多过去靠岗位分工维持的边界,就开始松动了。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说:
AI 不是在把产品经理变成工程师,也不是在把工程师变成产品经理。
它是在逼所有人重新面对一件事:你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只是在扮演工种。
这两者差别很大。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本能地问一句:
那工程师会不会被削弱?
我的答案很直接:不会。
但工程师值钱的地方,确实变了。
以前写得快、写得多,本身就是能力。
现在代码供给开始被 AI 放大,真正稀缺的东西反而往后移了。
谁来兜架构?
谁来判断哪些非功能需求不能被一句“先做出来再说”带过去?
谁来做测试策略、回滚机制、可观测性、性能边界、权限控制?
谁来压住技术债,不让系统在表面飞快生长的同时,底座烂穿?
这些事,AI 现在远远接不了盘。
所以我的逻辑一直很简单:
代码会越来越便宜,系统判断会越来越贵。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软件工程死了”。
它不是死了。
它只是从“产出代码”这件事,往“约束代码、验证代码、维护系统完整性”这件事上迁移。
以前很多人把工程师理解成“写代码的人”。
以后,这种理解会越来越窄。
真正的工程师,价值从来不只是手速。
而是你能不能在一个复杂系统里,知道哪里能快,哪里绝对不能快。
那产品经理呢?
说实话,我对这个岗位的感受,也在变。
以前我很想证明自己“是个专业产品经理”。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如果一个产品经理的核心竞争力,只剩下会写 PRD、会排需求、会拉对齐会,那会很危险。
因为这些动作里,有很大一部分,本来就是旧工作流为了降低信息损耗而发明出来的中间层。
一旦翻译成本下降,这些动作的价值就会被重新定价。
产品经理以后还重不重要?
当然重要。
但重要的地方,不再是“我比谁更会写一份格式规范的文档”。
而是:
我甚至会觉得,AI 时代最危险的,不是你不懂提示词,不懂 Agent,不会调 API。
最危险的是,你还把自己理解成流水线上的某一个固定工种。
因为一旦你只会工种动作,不会问题闭环,你就会越来越被动。
作为一个从开发转去做产品的人,看着这两个岗位慢慢重新靠拢,我现在的感受已经不是焦虑了,反而更像一种释然。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得先证明:
我不是“半个开发”,
我得成为一个足够标准、足够像样、足够专业的产品经理。
现在回头看,我花很多力气追的,可能只是上一代分工体系里的“标准姿势”。
而 AI 来了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们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站在哪个岗位上。
而是能不能把一个模糊的念头,推成一个真的可用的东西。
这个过程里,懂用户的人有价值。
懂系统的人有价值。
懂边界、懂取舍、懂验证的人更有价值。

反而那些只负责在链路里转述、传球、补话的人,会越来越难受。
这也是我最近最强烈的一个感受:
AI 并没有先淘汰产品经理,也没有先淘汰工程师。
它先压缩掉的,是产品和研发之间那层高损耗的翻译层。
墙还没完全没了。
很多公司里,它甚至还会存在很久。
但裂缝已经出来了。
而且一旦你看见那道裂缝,很多过去默认合理的流程、边界、岗位执念,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5年前那个拼命想成为“专业产品经理”的自己。
如果让我重新对那时候的自己说一句话,我大概不会说“你该更早学 AI”,也不会说“你应该早点去做全栈”。
我可能只会说:
别太迷信岗位边界。
你真正该死磕的,从来不是像不像某个角色,而是你有没有把想法推到现实世界里。
至于产品和研发,未来到底会不会真的变成一个岗位?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越来越确定:
谁还把自己当成流程上的一个节点,谁会先难受。
谁能同时看见用户、系统和结果,谁就会先尝到下一轮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