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集采过度复杂带来的政策效率下降

12批集采现场谈判在盛夏的上海以一种猝不及防的速度召开并落幕。

这一次，没有砍价xx%的不忿，没有围标的质疑，也没有原研or仿制的争吵，只有一片片无声的沉默。

集采从来不缺博弈。

从4+7开始，每一批规则都在解决上一批留下的问题。但问题也在这里。所有难题都被要求在开标那一天、同一张报价表上得到答案，于是规则一层叠一层，原来一句“以量换价”就能讲明白的事，慢慢变成了只有企业准入、医院采购、法务和咨询团队才能拆开的多套算法。

比如本次集采最主要的旋律就是“保存量”：规则设置了“厂牌报量”和“参比制剂留存通道”两道规则，让“过往院内份额”成为影响集采带量的一个竞争因素。

政策的本意是为了“稳住临床用药的连续性”，但多数业内人把这个点解读成“保原研”。

而针对医院想要“某厂牌”、但企业落选的既有需求，增加的复活、二次确认、后续分配机制，虽然给了企业重新报价的机会，但“中选”与“量”拆开，不带量的采购，脱离了“集采”政策的本质初衷。

再比如本次集采为了兼顾基层的“零星量”需求，设置了医联体报量、以及“不锁定厂牌”的弹性规则。出发点是保障基层用药的供应链韧性，但在现有的带量采购框架之下，又让医疗机构多出来一道新的体系，需要更多填报、确认和衔接。

这次也为了防止极端低价和围标设立了新的规则，比如利用方差进行超低价识别、增加合理性说明，关联关系认定、委托生产穿透等机制，算是给此前集采出现的某些乱象打上了补丁，但也增加了大量认定核验工作。

到了实际执行，企业要算的早已不只是生产成本，还要算报量基础、入围顺位、规则通道、极端报价风险、关联关系和后续分配。

而医院端，既做临床判断，又做采购策略判断。当集采完成率成了医院考核的KPI，大量工作停留在系统填报、规则解释和事后调整上，真正服务临床的时间反而被挤压。

一项突如其来的主观性政策，每个利益相关方都照顾到的背后，一定是每个利益方都没照顾到。集采的规则越发复杂，就越发回到整个集采前的真实市场情况。

就拿“量”来说，带量本是集采的最核心要素，是政策用来和企业博弈的核心筹码，这几年一直在变化。

从4+7时代的纯粹按“通用名历史总量”瓜分市场；到后来的企业按中标价格降幅排位，降得越多，拿到市场越大；再到后来企业可以按保价顺位自己选市场；再到如今第11批、12批集采，既往量开始被放进分量逻辑。

于是，集采如今成为了：除了价格大砍一刀，在量的分配上基本已经完全回到集采前，“带量”基本成了虚设。如今对于企业来讲，更大的意义成了：买回来一个在市场上交易的“资格”。

政策每一步动作都有自己的出发点。

刚推出时，面对的是一个主要矛盾，就是砍掉“中间商”，规则清楚但粗暴；运行一段时间后，会冒出质量、供应、临床替代、原研留存、围标、地方执行差异等问题。

而每解决一个问题，就加一个条件、一个名单、一条通道。

久而久之，政策文件更厚，表格更多，系统更复杂，参与者更依赖专业解释。看上去更精细，实际执行却越来越不轻松。就会出现各种“上面的想法是好的，到下面执行就歪了”的情况。

这也不是集采独有的困境。很多招采政策后期都会碰到同一道题：规则是为了减少交易成本，还是把交易成本换了个地方？

临床连续性、基层可及性、质量和供应，都是绕不开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得各归各位：质量交给药监和常态化监管，供应交给产能、库存和违约机制，临床特殊需求走透明、有限、可退出的例外通道；采购规则只保留最少的一组任务——用公开的质量门槛、明确的约定量和可比较的价格完成交易。

无形的手该去做的，是划清边界和守好底线并处理失灵，剩下的应该交给市场。

集采最该警惕的，正是规则多到最后，谁都说不清它究竟奖励了什么，又约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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