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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狸变身计划》:一次不彻底的反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实验

◎章旭

当人类的意识通过“跳脑机”沉入机械河狸的躯体,会发生什么呢?皮克斯用一场奇幻又萌趣的跨物种冒险,进行了一次反人类中心主义的银幕实验。而主角梅宝“这不就是阿凡达吗”的吐槽,确实道出了动画《河狸变身计划》与《阿凡达》相似的生态叙事内核。但相较于前者鲜明的反殖民、反人类霸权立场,《河狸变身计划》的批判却呈现出一种“半生不熟”的尴尬:它敏锐触及人类中心主义的病灶,却未能将批判进行到底,始终在理想与现实、觉醒与妥协之间摇摆。

“跳脑机”打破了单向度的权力关系

不可否认,影片在反人类中心主义的批判叙事上,留下了诸多令人眼前一亮的设计。最具突破性的,便是“跳脑机”(Hoppers)这一核心设定——它彻底颠覆了传统技术的工具理性逻辑。以往人类对动物的技术干预,始终摆脱不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桎梏,动物是被观察、被实验、被驯化的对象,人类通过技术获取动物的“有用性”,将其嵌入自身的价值尺度,其本质是对自然的宰制。而“跳脑机”的设定打破了这种单向度的权力关系,它不是让动物适应人类,而是让人主动沉入动物的世界——进入河狸的躯体,拥有它们的身体感觉,听懂它们的语言,甚至融入它们的生存逻辑。这种“具身性”的切入,恰如蒂莫西·莫顿“黑暗生态学”所强调的“纠缠”:在世界的“网状结构”之中,人与自然“他者”的边界是流动且渗透的,从而溢出了“主体—对象”的二元模态。

同时,不同于传统动画中“让动物说人话”的拟人化套路——那种设定本质上仍是将动物安置在人类的话语体系之中——“跳脑机”则让梅宝真正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推倒了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巴别塔”。当她作为河狸穿行于森林,感受水流的温度、树木的肌理,倾听动物间的交谈与争执,本身就实现了对人类中心主义的超越。

河狸面孔的视觉设计则作为另一个极具隐喻意义的细节,无声地完成了对人类中心主义视角的解构。在人类视角中,所有河狸都是千篇一律的:漆黑如豆的眼睛、憨态可掬的脸庞、毛茸茸圆滚滚的身体,它们没有个体差异,只是“河狸”这一抽象符号的具象化。但在动物王国内部,每一只河狸都拥有独特的身份标识:不一样的面孔、发型、神情、体态,它们不再是面目模糊的群体符号,而是具有异质性的独特个体。这种“面孔”的反差,恰恰折射了某种反人类中心主义立场——当人类跃出自身主体性的窠臼,打破自我本位的认知框架,世界万物的差异性便会自行浮现,每一个生命都拥有了独立的价值。

动物国王议会上的冲突设置,则是影片批判人类中心主义的叙事深化。梅宝本想煽动动物们反抗市长杰瑞的湿地开发项目,那会对林地构成侵袭,却意外引发了昆虫女王“捏爆人类”的极端主张,其他动物国王也纷纷响应这个“以暴制暴”的计划。此时,梅宝与河狸国王乔治的清醒制止,指向了对人类中心主义底层逻辑的深刻反思。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曾批判启蒙理性新的“暴政”——理性主体用同一性逻辑统摄、摆置、征伐对象,而夷平他者的异质性。这种“暴政”,在人类与自然的关系中,便是人类中心主义;当它蔓延到自然内部,便嬗变为物种中心主义。如昆虫女王的复仇,本质上就是将人类的霸权逻辑复刻到自然之中,以自身的物种利益为本位,对人类施行暴戾的宰制。影片借由这场矛盾冲突,探讨了一切本位主义的荒谬,质询了主—客体二元对立视野下霸权逻辑本身的合法性。

未能摆脱隐性的人类中心主义桎梏

然而,这份深刻的反思并未贯穿始终。影片的反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最终陷入了摇摆与不完整。比如,梅宝的行为动机始终未能摆脱隐性的人类中心主义桎梏,她执着于保护林间湿地的深层根由,并非对于动物生存权利的真正尊重,亦非对于生态平衡的深刻认知,而是为了庇护自己与姥姥之间的回忆——这片湿地是她与姥姥的“秘密基地”,是姥姥离世后她唯一的精神港湾。于是,当她发现动物们离开了林中湿地,便不假思索地鼓动它们夺回林地,而没有照拂它们的真实需求。这种以主角的主体性需求为核心驱动的行为逻辑,恰恰揭示出人类中心主义的某种隐性存在:当人类从自身的价值尺度和意志出发,去注视、安置甚至干预自然,便无法真正切入自然这一“他者”之中,倾听自然本真的声音。

而影片对于“反派”的处理,则进一步暴露了该片对人类中心主义立场的暧昧性妥协。市长杰瑞为了在竞选中连任,决定将湿地改造为高速公路,不惜用噪音树驱离动物,破坏它们的栖息地,不啻为这场危机的始作俑者。但这样一个“反派”人物,在影片结尾被云淡风轻地“洗白”了——那场森林大火过后,动物们齐心协力开坝放水救火,旋即,市长指挥大家把火灾现场的人类踪迹清理干净,而关于公路计划,则主动提出与梅宝“一起解决”,至此,市长从一个唯利是视的官僚,摇身一变,成为善于倾听的合作者。这场“洗白”刻意而突兀,仿佛人类对自然的伤害,借由一场危机中的妥协,便可冰雪消融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昆虫国王泰帝斯的彻底“黑化”。昆虫作为食物链的底端,长期遭受人类的随意杀戮,泰帝斯“以牙还牙”的怒吼是被压迫后的本能宣泄。但影片却将这种具有一定合理性的复仇,扭曲为权力欲望的膨胀与物种沙文主义的僭越——泰帝斯借助“跳脑机”化身人类市长,企图统治人类乃至整个自然界,成为新的霸权者。这种处理,本质上是用人类的权力逻辑去收编昆虫,用人类的“恶”去解释动物的反抗。影片对人类角色的“美化”与对昆虫的“黑化”,恰恰映射出人类潜隐的傲慢与优越。人类可以犯错,但只要成长,终会被原谅;而动物的反抗则会被定义为“邪恶”。这本身不就是人类中心主义的蔓延吗?

池塘规则的设定,亦在某种程度上使影片的反人类中心主义立场陷入游移。河狸国王乔治提出的三条池塘规则中有一条是“该吃吃该喝喝”,其本质上是对“弱肉强食”的达尔文主义法则的绝对顺应。影片将其奉为不可悖逆的自然铁律,以及无需反思与质疑的生存智慧,这使得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批判陷入了自反性困境:如果“弱肉强食”是具有绝对合法性的自然法则,那么人类作为食物链的顶端,对其他动物的征伐与宰制,是否同样具有“合法性”呢?而梅宝下意识拍死昆虫女王(泰帝斯的母亲)的细节,更是将这种内在矛盾拉向极致——处于食物链底端的昆虫被漫不经心地“消灭”了,而影片却将这一略显残忍的场景处理成笑点,于是,梅宝蜻蜓点水的歉意,周围动物的无动于衷,观众的捧腹大笑,共同催生了某种吊诡与荒诞——这种对弱小生命的漠视,恰恰折射出影片挥之不去的人类中心主义傲慢底色。

对话、理解与共生的“命运共同体”

结尾处,梅宝、动物们与市长的和解,指向了影片反人类中心主义叙事的最终落点,那就是对话、理解与共生。一如英文片名Hoppers所蕴含的深意,“跳脑机”不仅承载意识的转移,更表征视角与维度的迁移——让人类与动物站在彼此的立场,学会尊重、理解与接纳。

因此,那场森林大火,既是危机,亦是触发人类与动物之间那个通向共识的Hoppers的开关——当人类与动物上下同欲、和衷共济,便会渡过难关。这正是对池塘规则之“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的生动诠释,原来,河狸早已洞悉了一切——所有生命都是自然这个“命运共同体”的一部分,唯有走出“中心主义”与“本位主义”,在差异中倾听与对话,才能美美与共、生生不息。

这个“大团圆”的结局有些仓促,但足够美好与隽永。皮克斯到底是理想主义的,虽然这场反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实验不够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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