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AI几乎在每个领域都掀起了革命性的变化:写作、绘画、影视、编程……那些原本被认为高度依赖创造力的工作,正在被快速重塑。
当生成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一个问题反而愈发紧迫——在人类与机器的分界线上,什么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能力?答案或许是想象力。
在人类已有的文化形态中,最集中也最极端地体现想象力的正是科幻。它不仅关乎未来,更关乎人类如何理解未来、构造未来。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近日,吴岩、任冬梅、肖汉围绕“AI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重读中国科幻”展开了一场座谈,小北第一时间整理了出来和你分享。
2022 年初版
增补版来袭
吴岩主编,星云奖、银河奖获奖作品
刘慈欣、郭帆、戴锦华联合推荐
01
AI可以生成故事
但无法生成想象和判断
任冬梅老师提出一个判断:AI无法生成“来时路”。 AI可以生成一个关于未来城市、人工智能、宇宙文明的故事,但它无法回答:
”
这些想象最早从何而来?为什么某些设定会反复出现?不同文化中的“未来”,为何呈现出不同形态?
”
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是:中国古代文学几乎没有“未来”维度。无论是《三国演义》的历史循环观,还是《桃花源记》的理想社会,所指向的都不是“尚未到来”,而是“已经存在或曾经存在”。
真正意义上的“未来想象”,是在晚清才开始出现。随着严复《天演论》的传播,一种线性时间观进入中国知识体系。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梁启超在1902年写下《新中国未来记》,探讨了“新”“中国”和“未来”。
1903年的梁启超
如果不理解这一点,那么今天面对AI生成的各种“未来设定”,我们其实是失去判断力的——你无法区分它是在重复历史中的旧想法,还是在提出真正新的问题。
在吴岩老师看来,科幻还有一个更深层、更宏大的意义:它关乎“未来的定义权”。AI以极快速度迭代,人们对未来的焦虑也前所未有地加剧,需要得到表达和倾诉,而AI既让科幻创作变得更容易,也让未来想象趋于“平均”:它在选择下一个字时,总是选择概率最大的那个。
因此,谁来讲述未来、怎样的想象被接受,将是一个关键问题。
02
从“人造人”到“填平渤海”
那些早已产生的未来想象
所谓“未来想象”,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具体历史情境中被一步步构造出来的。
吴岩老师分享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案例,是民国时期作家徐卓呆。他早在20世纪20年代创作的小说《人造人种》,讲述的是一个几乎可以称为“现代机器人”的设定:一种不需要进食、没有情感、可以持续劳动的人造生命体。
在当时一战刚刚结束、经济凋敝、劳资矛盾尖锐的背景下,这种设想直指一个现实问题——当人类社会无法承载自身的生产压力时,是否会创造出替代自身的“工具性存在”。
徐卓呆(1881—1958),活跃于民国时期的作家与电影人,兼具写作、编导等多重身份,既参与早期中国科幻小说创作,也尝试将其改编为电影。
比较有意思的是,这部作品并非纯原创。后来学界发现,它经过了一个复杂的“转译链条”:原型来自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的戏剧《罗素姆的机器人》,经由日本翻译进入中国,再被徐卓呆改写为小说。
想象并不是孤立发生的,而是在不同文化之间流动、变形与再生产。徐卓呆在改写中加入了自己的判断,他将原作中“机器人开启新世界”的结局,改写为一个更为悲观的终局:人造人最终反噬人类,自身也走向毁灭。
《罗素姆的机器人》讲述了人类制造机器人替代劳动,却反被其消灭的故事,并首次提出“robot”一词。
肖汉老师分享了他个人最喜欢的两部科幻小说,一个是1960年童恩正的《古峡迷雾》,这部作品以考古学为核心,将古代巴国的消失、当代考古调查,以及跨越数十年的探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三线叙事结构。在这个过程中,科幻不再只是关于未来技术,而是成为一种理解历史与文明的方式。
新中国早期比较成功的
把社会科学融入科幻创作的一个范本
另一则是1963年王国忠的《渤海巨龙》,它代表了另一种典型的未来想象。这部作品设想通过工程手段改造渤海——筑坝、抽水、造地,将海洋转化为陆地,从而解决人口与资源问题。今天来看,这种设想近似一种“宏大工程叙事”,甚至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
不过,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它与当代科幻作品形成了某种隐秘的呼应。无论是大规模行星改造,还是对生态系统的整体调控,这种“蓝图式想象”在后来的科幻中不断出现。
渤海海峡跨海通道处于不断论证中
未来有望成为现实
03
真正决定想象力的
不是工具而是人的介入
在AI时代,一个常见的误解是:创作能力正在被工具迅速替代。
但如果回到科幻发展的实际历史,会发现一个相反的事实:想象力从来不是“凭空产生”,而是“高度加工”的结果。
讲座中以刘慈欣为例,他的作品之所以具有持续的冲击力,并不是因为完全原创的设定,而是因为他在广泛阅读中外科幻作品的基础上,对已有元素进行了复杂的整合与重构,尤其是融入了很多中国特色的东西。
他的创作方式,更接近一种“再生产”:在不同传统之间进行连接,在科学与叙事之间建立转换,以及在熟悉与陌生之间制造张力,这恰恰是AI难以完成的部分。AI缺乏一种关键能力:对意义的判断与选择。
刘慈欣在2026中国科幻大会说:“我的科幻创作也从来不是凭空捏造,那些看似疯狂的想象,其实都是现实的延伸。”
吴岩老师特别提到,科幻天然是一种“文理兼容”的写作形态。它既需要科学理解,也需要文学表达;既涉及技术逻辑,也依赖审美判断。在今天这个高度复杂的时代,真正稀缺的,恰恰是这种跨学科的能力。
因此,阅读科幻小说,尤其是系统阅读科幻史,本质上是一种训练:训练你识别不同类型的想象,训练你理解想象的演化逻辑,训练你在既有结构中进行再创造。
换句话说,科幻史帮助我们获得一种能力:在已知世界之上,重新组织未知。
B站UP主ddok的作品《牌子》,其创意令人耳目一新。真正好的作品仍然需要人的介入。
「SCIENCE FICTION」
当AI不断降低创作门槛,想象似乎变得前所未有地廉价。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刻,真正的想象力反而变得更加稀缺。
因为真正的想象,并不只是生成一个新奇的设定,而是:知道这些设定从何而来,理解它们如何在历史中演变,并在此基础上提出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