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气”是我们每天都在说,但是却从来没能理解透彻的概念。气场、运气、脾气、正气、精气神,每一个词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词汇了,可奇怪的是,当我们静下心来去细细品味这些词时,又好像并不能完全理解它们。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气”不仅仅是指空气或者某种气体那么简单。我们说一个人气场强大,显然不是说这个人肺活量大。我们说一个地方气场不太好,也不是在说这个地方空气质量不好。我们好像都懂,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气”看不见,摸不着,让人捉摸不透,但是又一点也不妨碍人们去使用这个概念,这确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今天我们就试着揭开“气”的神秘面纱。
本文共13964个字,共包括三个部分:
一、 论战与危机
二、 张载的革命
三、 王夫之的推进
一、 论战与危机
朴素的唯物主义
《老子》里面讲:“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是在说气是构成万物的基本材料。
《庄子》里说得更直接:“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故曰通天下一气耳。”这是中国哲学史上第一次明确提出通天下一气的命题。
汉代是元气论的鼎盛时期。《淮南子》描绘了宇宙生成的图景:“道始生虚廓,虚廓生宇宙, 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
《论衡》的作者王充更是坚定的元气论者,他说:“天地合气,万物自生。”这是在明确反对天人感应的神秘主义。
到了汉代末期,气的概念已经相当丰富,比如:
元气:宇宙的本始物质
精气:生命和精神的本源
和气:阴阳调和的状态
生气:生命活力
血气:生理基础
听起来已经很完备了,但还是有一个致命缺陷:汉代儒家认为,人是由气构成的,而气有清浊厚薄之分,人禀受的气不同,也就有了贤愚寿夭的差别。
用气的差异来解释人的差异,听起来合理,但关键是气本身没有知觉和意识,也没有道德属性。
如果气只是一种物质性的东西,那么由它构成的人,顶多也就是一个复杂的物质聚合体。那人凭什么会有思想?又凭什么会有情感和道德判断?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理论漏洞。就好比你用砖头砌墙,墙自然就有了砖头的属性:坚硬、沉重、不会思考。如果你用砖头盖一栋房子,房子同样有砖头的属性。
砖头里没有的东西,房子也不会有。同理,如果气本身没有精神属性,那么由气构成的人,也不应该有精神属性。
但人明明有精神啊!
这就是传统气论的死穴。它能解释人的身体从哪里来,却解释不了人的心灵从哪里来。
佛教正是抓住这个漏洞,发动了一场摧毁性的思想攻势。
宗密的致命一问
圭峰宗密,《原人论》的作者,唐代华严宗第五祖,同时也是禅宗荷泽系的传人。
《原人论》全名《华严原人论》,是一部极具杀伤力的批判性著作。圭峰宗密在这本书里,对儒道两家进行了系统性的批判。他的策略非常高明:你们不是说人是由天地所生,禀气而成的吗?那我就从这个气入手,一层一层剥开你们的逻辑漏洞。
宗密的质疑主要集中在《原人论》的这段论述中:
“且天地之气本无知也,人禀无知之气,安得欻起而有知乎?草木亦皆禀气,何不知乎?”
我们来逐句解读:
第一句:“天地之气本无知也。”
宗密首先设定了一个前提:儒道两家说的气是物质性的,是没有知觉的。这个设定的确非常有道理。从先秦到两汉,从来没有人说过气有知觉。气就是气,是构成万物的材料,而材料本身是没有意识的。
第二句:“人禀无知之气,安得欻起而有知乎?”
人是由无知之气构成的,如果原因(气)里没有知觉,那么结果(人)里也不应该有知觉。这就好比说,你用水和面上锅蒸,不可能蒸出石头。同理,用无知之气,无论你怎么排列组合,都不可能造出有知之人。
第三句:“草木亦皆禀气,何不知乎?”
这是追加的致命一问:如果你们坚持说,气确实能产生知觉,那为什么同样禀气的草木却没有知觉呢?
宗密的意思很清楚,要么你承认气是有知觉的,但这违背了你们自己下的定义;要么你承认人是没有知觉的,但这违背了基本事实;要么你给出一个解释,说明一下为什么同样的气,在人这里就有知觉,在草木那里就没有,但你又给不出来。
宗密最终也给出他自己的答案:万物的本源是真灵之性,只因迷妄而生阿赖耶识,进而变现为心境。其中,心识与气和合便成了人;而另一部分不与心识和合的气,就成为山河大地等无情世界。因此,人因心识的参与而有灵性,而草木则只有物质形体没有心识活动,故为无情。
不只是心性问题
宗密的质疑只是冰山一角。唐宋之际,佛教对儒家的挑战是全方位的。我们来梳理一下当时的儒家面临着怎样的思想压力。
在宇宙论层面,佛教讲缘起性空,意思是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场幻象。
那儒家讲什么呢?讲“天地之大德曰生”,讲“生生之谓易”。世界是真实的,生生不已的创造也是真实的。
从理论的精致程度来说,佛教的空论更胜一筹。因为它可以解释一切现象,包括人对真实的执着,因为那也是缘起的一部分。而儒家的实有论,在面对既然一切都是实有,那为什么一切却又都在变化的问题时,就显得有些笨拙了。
在心性论层面,佛教讲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心性本来是清净的,只是被无明遮蔽,这才生出了许多烦恼。所以,你本来就是佛,而你只需要认识到这一点就可以了。
儒家讲什么呢?讲性相近,习相远。人性是相近的,但后天的习染会造成差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人性到底是什么?是善是恶?是气决定的还是天决定的?这些问题,汉代儒家都没能给出一个系统的答案。
在修行论层面,佛教有完整的修行阶梯,从凡夫到罗汉,再从菩萨到佛,每一个阶段有什么境界,要克服什么障碍,用什么样的方法,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儒家呢?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但具体怎么做?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些概念在当时还是一盘散沙,没有人能系统地说清楚。
在生死论层面,佛教讲六道轮回,讲三世因果,明确说我这一生修行的功德,是可以延续到来世的,我造的恶业,也终会有报应。
儒家讲什么?讲“未知生,焉知死”。人死如灯灭,最多是在青史上留个名声。但名声是虚的,我死了就真的死了。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死后与我无关的名声去苦苦修行呢?
到了唐代,社会上流行一种说法:“佛以治心,道以治身,儒以治世。”
这话听起来是三分天下,但实际上却是给儒家判了死刑,你只能在现实社会里管管人,修身养性的事就别掺和了。精神世界的解释权归佛教,身体养生的解释权归道教。
于是,儒家就被挤到了社会管理学的角落,从内圣外王变成了只有外王,而没有内圣,这还能叫儒家吗?
完整版:https://mp.weixin.qq.com/s/6JtmOgU5JxwjQzjtsIWDVw?payreadticket=HEww1VBCf8kksR0bwh6U7sU94u3KElSVR4A08QMcGECev2y8yxyWhrf8nxMkJQSs7V3bCT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