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中国人是很有些“新教”天赋的。并不必真有什么宗教,也不必有教堂、经卷、唱诗班,只要忽然来了一个新名词,一种新器具,一套新说法,最好再配几个半懂不懂的洋字母,几句斩钉截铁的断语,一些仿佛不赶上便要误了终身的口号,那么不消多少时日,街头巷尾便很容易起一种热。热一起来,人就分了等第:先知,信众,怀疑者,落后分子;懂的人,不懂的人;创造者,旁观者。仿佛天还未亮,名单却已经排好,而迟疑的人,便只配站到历史的阴影里去。
眼前这一张拼图,做得颇刻毒,然而也颇诚实。上半部是一场 OpenClaw 的分享会,口号极大,气象也极大:“2026,人类不分男女,只分创造者与旁观者。掌握 OpenClaw,才是 Web4.0 时代的入场券。”这话若单独拎出来,倒也并非不能听。如今的世界,谁不讲创造?谁不讲时代门票?谁不讲新秩序、新入口、新生态?但偏偏这图的下半部,却又接上了一群头戴铝锅的人,文字是“全国上下掀起一股气功热”。于是这上下两层一碰,电光石火之间,许多话便忽然现了原形。
因为中国人是善于遗忘的,尤其善于忘记自己昨日怎样狂热,怎样相信,怎样把一个东西捧成神迹。气功热的时候,也并不是人人都疯。起先不过是健身,是养生,是开发潜能,是科学未解之谜,是人体奥秘,是民族智慧,是时代新路。话说得都很文明,很高明,很像那么回事。及至后来,锅也戴上了,神也请来了,功也练得满街都是,人才忽然发现,原来一件事一旦不再只是“用”,而成了“信”,便离荒唐不远了。
今日的 OpenClaw 热,自然不能与当年的气功热简单画等号。技术毕竟是技术,程序毕竟是程序,能不能跑通,能不能接工具,能不能真的替人做事,总还有些客观的东西在。然而可怕的地方,恰恰不在技术本身,而在围绕技术迅速生长出来的那一层宗教气。一个本来可以拿来实验、拿来改造、拿来质疑、拿来慢慢打磨的东西,一旦被包进“时代门票”“人类分层”“不做创造者就只能做旁观者”这样的句子里,便立刻不再是工具,而成了身份。人们争的也就不再是它究竟好不好用,而是“我是不是先进的人”,“你是不是落后的人”,“谁配谈未来,谁只配被淘汰”。
这便是这张图真正阴冷的地方。它把两种时代放在一起,并不是说 OpenClaw 等于气功,而是说人们追逐 OpenClaw 的神态,与当年追逐气功的神态,竟有些相像。一样的是口号,一样的是神色,一样的是那种“只要跟上我,你就不再是旧世界的人”的诱惑。上半部的人戴龙虾帽子,下半部的人顶铝锅,表面看一边时髦,一边可笑;可若把时间抽掉,把名词遮住,你就会发现,那其实是同一类面孔:都急着与旧我切割,急着证明自己已经进入了新纪元,急着在一股刚兴起的潮流里给自己占个前排位置。
人是很怕落后的。尤其在一个人人都被速度催赶的时代,落后几乎比贫穷更使人羞愧。于是只要有人告诉你:“这是下一代入口”“这是未来的门票”“不会这个你就只能旁观”,许多人便立刻坐不住了。至于这门票通向哪里,入口后头究竟是大厅还是深坑,倒不那么要紧。先买票,先排队,先戴上帽子,先把口号喊出来,总之先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没赶上时代的人”。中国人向来最会在这种地方用力,因为我们最怕的常常不是无知,而是被别人看见自己无知;不是没明白,而是没来得及装出已经明白的样子。
所以,看这图若只是一笑,未免太便宜它。它其实是在提醒一件很老的事:技术可以是新的,群众运动的心理却常常是旧的。昨天是气功,今天是 AI;昨天是特异功能,今天是 Web4.0;昨天说的是人体宇宙,今天说的是 agent、workflow、创造者阶层。名词愈换愈新,句式却有些耳熟。总要先造出一个宏大的未来,再宣布谁配活在未来;总要先划分阵营,再让焦虑的人自己奔进来。于是人人都像站在同一条看不见终点的跑道上,嘴里喊着“创造”,心里想的却未必是创造本身,不过是不愿掉队罢了。
我并不反对 OpenClaw,也不反对一切新技术。倘若一样东西真能替人做事,真能拓展人的能力,真能让生活少一点琐碎,多一点自由,那么自然值得研究,值得使用,值得发展。问题从来不在器具,而在器具周围那些太急于封神的人。一个工具最健康的命运,是被人拿来试、拿来改、拿来挑错;最危险的命运,则是刚冒头就被捧成通天的梯子,仿佛谁不肯跪着爬上去,谁便该被时代踩在脚下。
这张图之所以厉害,正因为它并不靠长篇大论,只拿“龙虾帽”对“铝锅”这么一照,便把许多豪言壮语里暗藏的可笑照出来了。人们原以为自己是在拥抱未来,忽然却从拼图里看见了一点历史的回声。那回声并不响,却够刺耳:你以为你是在创造新时代,也许不过是在重复一种旧式的狂热;你以为自己已经站在创造者一边,也许只是换了一顶更时髦的帽子。
倘若这图能叫人稍稍清醒一点,那它的功劳就不小。因为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哪一项具体技术,而是人们总想把技术变成信仰,把工具变成图腾,把学习变成表忠,把参与变成站队。等到这一步,龙虾帽与铝锅,便只剩下材质不同,而脑袋底下那点急于归队的热气,其实相差无几。
我想,时代当然要向前,技术也当然会更新;但若一个社会每逢新事物出现,首先学会的不是理解,不是试验,不是怀疑,而是分出谁先进、谁落后,谁高贵、谁旁观,那么无论头上戴的是龙虾,还是铝锅,终究都还没有离开那条老路太远。